古代嫡女的一生,能自己做回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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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29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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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只要生个孩子,你才不会丢下我…”

中军大帐内,矜贵俊美的男人单膝跪在她面前,漆黑的眸中充满了病态的炽热。

再次逃跑失败的她满脸惊惧,泪水涟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她怀孕了,在被俘后献给敌国首领的第二年。

小腹微隆的她被禁锢在角落,脚踝上系着一根长长的银链。

她颤声求饶道:“我错了,公子放我回家吧……”

他却贪婪的吻着,她汗湿的额头,眼底是化不开的占有“后悔招惹我了?晚了……”

她有一个秘密,她是大将军的妹妹却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被敌国抓去成了俘虏。

俘虏命贱,在她即将成刀下亡魂时一句“公子水土不服,要找个伶俐的侍奉”救了她一命。

那是她第一次见公子他恹恹地倚靠在矮榻上,因为水土不服,即便一身张扬的暗绯色长袍,依旧使他看起来没什么气色。

她伏地磕了头,一时却不敢再抬眸去看。

她三岁时母亲亡故,六岁时父亲也一病不起,因母亲当年是被逐出了家门,因而外祖母与舅母并不喜欢她,

她这辈子唯一的好运气,使是得到大表哥的庇护。

随兄从军,日日跟在他身边。

谁想到两国交战,她竟在混战中与兄长走散下,成了敌军的俘虏。

外祖家虽是京中显贵,但她生于微末,从来见不到王公贵戚,何况榻上那人金尊玉贵,干干净净。

他只是靠在那里,那通身天潢贵胄的气度便叫人无处躲藏。

而她蓬头垢面,冻得鼻尖通红,粗糙的袍子被马鞭抽得露出了内里絮着的棉花,靴底沾染的雪泥此刻在炉子的烘烤下化出一滩黑水,愈发令她局促肮脏,卑贱,粗鄙。

好半响过去,矮榻上那人才倦倦问道,“叫什么名字?”

嗓音低沉疏冷。

她小心回话。

那人却笑了一声,“真是贱名。”

她低垂着头,双手在袍袖中捏成一团,“父亲说,贱名好养,公子觉得不好听,便为我赐个名字罢。”

她寄人篱下多年,尚会察言观色。

他若愿意赐名,她便也能多活一阵子。

她想,但愿他能赐个名字。

不料男人嗤了一声,淡漠说道,“不过是个俘虏,早晚要埋进坑里,何必浪费心力。”

她垂下眉来,掩住眸底黯然,“公子有什么事只管吩附,我什么都会做。”

没说几句话的功夫,那人又呕吐起来,她赶紧跪行几步上前为他轻拍脊背。

她照顾病重的父亲数年,知道该怎么侍奉病人。

但年轻的公子却抬手一把推开了她,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中流出嫌恶,“谁准你碰我?”

她一怔,慌忙收回手来,轻声辩白道,“我只想要公子好受点儿。”

男人轻笑一声,“你可知自己多脏。”

她的脸色涨得通红,不禁垂眸望去,粗布衣袍溅满了血和乌黑的泥点,浑身上下脏得不像样子,虽不曾过铜镜,但亦能想象得出自己的狼狈模样。

她忙退后几步,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拢进袖中,小心翼翼道,“是我不懂规矩公子息怒。”

男人气地咳嗽起来,脸色便愈发难看,随意抬起手来指着帐门,“去,洗净再来!”

她忙起身退出大帐,外头的雪下得越发地紧了,她打了一激灵,不知该去往何处恰巧见带她来的人正立在一旁的帐门处朝她招手,她紧走几步赶了过去。

男人笑问,“公子可还满意?”男人笑问,“公子可还满意?”

她轻轻摇头。

男人又问,“公子可有什么吩附?”

她如实回道,“公子要我洗净了再去侍奉。”

“那你至少活得过今日。”他颔首微笑,“热水已备好了,去吧。”

活得过今日便是好事。

她应了,正要进帐去,转头见那人还在原地立着,便问,“大人,不会有人进来罢?”

她自跟随大表哥进了军营,一向是扮成男子模样,原先处处有大表哥关照,从不会出什么纰漏,数年都无人发现她是女子。

如今却是不同了,时移世易,因而要问

那人似是奇怪她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片刻才点了头,“嗯”了一声。

这营帐不大,但也五脏俱全。内里果然有一方木桶,此刻正袅袅冒着热气,一旁木架子上甚至还搭着干净的衣袍

她把木架子挪到外侧遮挡着,瞄了一眼帐门,见帐门低垂,并没有什么人,这才褪了那身脏透的粗布袍子,钻进了温热的木桶。

身子虽舒展了,心却一直悬着。

帐外的将士不断巡逻,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踏得她心里极为不安……

第2章

燕人高大,那衣袍并不合身,她穿着因过于宽松,胸前便觉空空荡荡。环顾营帐四周,见案旁架着一把弯刀,忙取来“刺啦”一声将多余的衣摆裁了一块去。

裁下来的软布恰好能裹了胸口,衣摆又不至于拖在地上。

她收拾妥当便出了营帐,见陆九卿正垂眸立在中军大帐外,双手在身前浅浅拢着。

  还未走到近前,便听帐内有什么东西掀翻在地,砰砰地响了数下,再没了声音,不久便见三个庖人端着汤罐满头冷汗惶惶而出。

  小七心里忐忑,不知该不该进去,便在帐外踟蹰。

  陆九卿低声道,“公子身子不适,又吃不惯军中的伙食,不能前去督战,心情糟透了。”

  这难不倒小七。

  自她记事以来魏国便是连年的干旱和战乱,三岁时母亲亡故,六岁时父亲也一病不起,她自此便开始侍奉病重的父亲,整整侍奉了四年。

  后来父亲拼着一口气将她送到了大梁的外祖母家。舅舅是魏国大将军,常年在外带兵打仗,并不常在家。因母亲当年是被逐出了家门,因而外祖母与舅母并不喜欢她,表姐沈淑人更是成日找茬,她寄人篱下,便想尽办法去侍奉讨好外祖母与舅母,希冀博长辈们一笑,这一侍奉便又是两年。

  她这辈子唯一的好运气,便是得到大表哥沈宴初的庇护。没几年,沈宴初随父从军,她便扮成随从混进军营,日日跟在沈宴初身边。

  谁想到燕魏两国交战,魏国连连败退,丧失了东北大片疆土。她在混战中与沈宴初走散了,竟落成了燕军的俘虏。

  还没等她说什么,便听帐内的人斥问,“那魏俘还活着么?”

  陆九卿赶紧示意小七进帐,将将挑开帐帘,一块麻饼险些砸到她脸上去,她下意识地抬袖一挡。

  “你敢躲?”那人眉头紧锁。

  小七赶忙跪了下来,“小七不懂燕国规矩,公子恕罪。”

  他拿起手中的麻饼再去砸她,她便不再躲了,生生地挨了一下。

  见她干干净净的,他倒有了几分精神,命道,“抬起头来。”

  小七依言抬头,却见那人眼眸微眯,薄唇轻抿,旋即轻笑出声,“倒还有点儿人样。”

  小七心想,这人阴晴不定,她早晚难逃一死。

  见他敛了怒气,她便趁机问道,“公子可吃过烤番薯?”

第3章 多嘴

  许牧言冷着脸不说话,小七便知他不曾吃过,因而提议,“番薯香甜,公子不如一试。”

  他没有点头,但好似也并不反对,想来是因实在饿极了罢,小七便起身垂头退了出去。

  陆九卿赶紧安排人送来洗净的番薯,小小的竹箩里盛了三四块,皆是不染一尘,还叮嘱了一句,“公子洁癖,你多留意。”

  小七对陆九卿十分感激,他的话她自然也都信。

  端着竹箩进了大帐,矮榻上那人正仔细翻阅竹简。

  她不敢扰他,默然跪坐炉子一旁,卷起袖子将番薯架在炉上小心翻烤。

  大帐很静,只听得见火苗把番薯皮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偶尔听见那人竹简翻动,再没有别的杂音。

  小七抬眸偷偷去瞧,那人有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肤色偏白,眉峰很高,是浓郁的黑,眼窝深邃,睫毛也很长,哦,睁眸时记得是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他的鼻梁高而坚挺,唇很薄,下巴坚毅。

  分明是世间上等的好颜色,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小七心里惧他,一举一动便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那炉上的番薯烘烤久了逐渐皱了皮,溢出糯香的味道来,把大帐充盈得严严实实。待烤软了,便弹掉烤焦的薯皮,仔细盛入青铜托盘。

  起了身见许牧言正抬眸打量着她,神情辨不分明。她心里一凛,便想,那人也许正在思量该如何处置她。

  也许先杀了再埋,也许直接丢进天坑。

  她把托盘置于许牧言面前,随后远远地退开,“公子尝尝罢。”

  许牧言倒肯吃。

  自入魏国以来督军已有三月余,军中的伙食不是肉糜便是腌菜,再配上几张干巴巴的胡麻饼,连口青菜都吃不上,加之水土不服,他见了便止不住要吐。

  说来也怪,魏国的水他都饮不惯,烤番薯倒能吃得下。

  他在燕国金尊玉贵,吃得都是珍肴异馔。她做得不过是乡村野味,他大概从未尝过,因而觉得新鲜,竟一连吃下两块。

  小七暗暗舒了一口气,她好像找到了在许牧言手中求生的法则。

  她是俘虏,便要对他有用。

  有用才能活下来。

  她想法子去解决许牧言水土不服的问题。

  魏人有古方,若遇水土不服必先食用当地所产的豆腐。若没有豆腐,豆浆也是好的。小七过去在大梁侍奉外祖母时向年长的嬷嬷们学了不少本事,因而知道。

  她向庖人借来黄豆,用水足足泡了小半日,再用石磨子磨得细细的,细帛虑净粗糙的豆皮渣,最后在行军釜中煮沸,便熬出了一小锅香醇的豆浆来。

  那人饮了豆浆身子果然舒适许多,气色也好了,顺带着脾气也好了不少。

  小七便每日都磨豆浆,甚至还去溪边翻开雪,挖出水嫩嫩的荠菜来。荠菜生在冬春,口感鲜美,达官显贵自然不识,对穷苦人家而言却是饱腹之物。

  她煮出的荠菜粥鲜美可口,许牧言半月不见青菜,兴致好了便问,“这是什么菜?”

  小七便答,“是荠菜,魏国冬春时节总有。”

  “何处会有?”

  她笑道,“山里溪边,到处都是。”

  那人微微点头,又问,“魏人可都吃?”

  小七只当他随口一问,便道,“冬日山里没什么菜可吃,寻常百姓常以此下饭。”

  “魏军可吃?”

  小七心里的弦乍然绷紧,抬眸见那人唇角的笑意早便敛去,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正紧紧审视着她。

  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跳得厉害,却不敢叫他瞧出分明,装作寻常的模样道,“魏军有专供的粮草,也有随军的庖人,因而并不怎么吃。”

  那人约莫信了罢,少顷气定神闲命道,“过来。”

  小七下意识地吞咽口水,垂头上前,在他身前跪坐下来,试探问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那人微微倾身,他身上那淡淡的雪松气扑入她的鼻翼,她从未与许牧言如此靠近。

  小七不知他要干什么,却被他的气息扑得脸色微红。

  那人却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来兀自探上她的脖颈,她惊惶不定地看着许牧言,他额间暴突的青筋暴露了云淡风轻下的愠怒。

  她突然想起陆九卿的话,“公子脾气不好,能不能活,能活多久,看你自己了。”

  须臾,那人遽然收紧掌心力道,手指按得骨节发白,“魏军到底吃不吃?”

  他吃饱喝足力道极大,她受制于他,立时被掐得喘不过气来,本能地挣扎了几下,企图掰开他的掌心。

  谁料到她的双手甫一碰到他,他竟似被烫到一般,登时松开手去。

  一双墨色凤眸正肃然凝视着她,似在等她回话。

  是了,他有洁癖,自然不愿被人触碰。

  小七一下子缓过劲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再隐瞒,只得回道,“偶尔会吃。”

  许牧言轻嗤一声,片刻朝帐外的人吩咐道,“待雪化了,放火烧山,魏国不能再有一棵荠菜。”

  帐外是陆九卿的声音,“是,公子放心。”

  小七已是懊悔不迭,她低垂着头,眼底沁泪,“大都是穷苦人才吃,公子手下留情,给魏人留一口吃的罢。”

  许牧言冷笑,“你自己能活几日尚且不知,何必忧心旁人。”

  小七再不敢说什么。

  不久有将军进帐议事,她识趣地退了出去,立在帐外候着。

  燕国的军务大事,她一个魏俘自然是不敢听的。她已是朝不保夕,听得多了死得便快,小七怎么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帐门并不隔音,她断断续续地总能听见一些。帐内的人在商议,说魏国的腊月太冷,将士冻伤无数,不宜再战。何况已经陆陆续续打了三个多月,两国都已兵疲马乏。

  似乎还说燕军既已占领了魏国东北一带国土,不如先派兵驻守,好好整顿兵马,待囤积了足够的粮草,来年春天再战。

  两国停战是好事,这三月来,魏军一败再败,连丧多座城池,燕军就要越过黄河直逼国都大梁城下了。

  只是,她又该怎么办呢?

  许牧言在魏地水土不服,她才显得有了几分用处。若他回了燕国,可还会需要她吗?

  小七不知。

  待将军们议完事离开大帐,小七便寻了机会问他,“公子何时回燕国?”

  许牧言头都不抬,斥道,“多嘴。”

  她心中如鼙鼓动地,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我......我只是想问公子,可......可会看在小七尽心侍奉的份儿上,放小七一条生路?”

  若能活着离开,她便去对面营中寻大表哥,大表哥待她好,跟着大表哥总是没错的。

  那人闻言抬眸上下打量着她,帐内一时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听得见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在青鼎炉里炸开。

  小七拢在袍袖中的指尖都快掐破了,迟迟等不来他的回答。

  不回答便是回答了。

  她垂眉敛目,闭上了嘴巴。

  她想,当日与她一同关押的俘虏皆被悉数坑杀,她又怎会例外。果然,那人凉薄说道,“你知道的太多,怎会放你。”

  小七暗咬着唇,“那我跟公子回燕国,我很会侍奉人。”

  那人又道,“燕国宫人婢子众多,不缺你一个。”

第4章 魏鱼在公子鼎中

  小七什么都懂。

  她心里虽酸涩无比,却还是抬眉笑笑,轻声问道,“公子想喝鱼汤吗?魏国的鱼汤很好喝,我从前总给父亲做。”

  他大概也觉得就要告别了,竟破天荒地点了头。

  她笑了笑,垂头走到帐外,低声问起陆九卿,“公子要吃鱼,大人可有法子?”

  陆九卿抬眉望了一眼这外头的冰天雪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道,“去禀公子,今晚便能喝上鱼汤。”

  小七笑着应了,萧瑟的冬风迎面如刀割,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遥遥可见对面旌旗猎猎,那是魏军的大营。

  她心中酸涩莫名,一时想了许多,想到故去的父亲母亲,想到遥不可及的大表哥,想到自己也就要被埋进坑中,然而就连脚下的大地都已不再是魏国的山河。回过神来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好似方才什么都不曾想过。

  这天又下起了雪糁子,打在脸上又凉又疼。小七转身回了大帐,换上最乖顺听话的模样,见许牧言正垂眸细看案上的羊皮纸,那是这三月来燕军所攻占的地图,触目惊心的一大片。

  小七从炉上取热水仔细冲泡了一壶茶,小心端放到长案一角,说道,“陆大人已命人去捕鱼了,公子今晚定能喝上鱼汤。”

  那人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灼灼依旧盯着地图。

  她是俘虏,许牧言不愿听她说话,她便也不怎么说话,做完了活计便安静地立在一旁。

  不管怎么说,死前能烤烤炉子也是一件极难得的事。

  好一会儿过去,那人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抬头问道,“你也是魏人,你家在何处?”

  小七一怔,随即道,“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已经没有家了。”

  “那你从军前住在何处?”

  她低声道,“住在舅舅家。”

  那人好脾气道,“来,指出来。”

  小七不敢惹他,因而上前在地图上凝神细细看去,地图虽粗略,但大梁的位置倒是清晰可见。

  她抬手一指,“此处。”

  却见许牧言勾唇一笑,“不出明年,此处便将是燕国的疆土。”

  他是要吞并魏国的国都,甚至要蚕食整个魏国的舆图。

  小七定定地望着他,一时胸口发闷,郁郁难解。

  她垂着头不再说话,那人偏偏要问,“你觉得如何?”

  小七顺着他的话回道,“公子运筹帷幄,自然所向披靡。”

  那人笑了一声,不再理会她。

  帐内一时寂无人声,她只听得见自己砰砰乱响的心跳与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听到有脚步声临近,接着是陆九卿挑帘进帐,禀道,“公子,鱼已捕来。”

  小七如蒙大赦,赶紧跟着陆九卿离开大帐。

  帐外还是刺骨的冷,鱼篓便放在她常去举炊的营地,里面是三两尾活蹦乱跳的金鳞赤尾鲤鱼。

  炖鱼并没有什么难,她从前炖给父亲吃,后来炖给大表哥,他们都很喜欢。

  从宰鱼开始,刮鳞,洗净,下锅,挖荠菜磨破的指尖还没有好全,冰凉的水又刺得一双柔荑又麻又疼。

  一抬头瞥见不远处有燕兵晾在帐外的战袍,虽是冬日,但看着已经晾干了。

  她想,她要活着,要活着逃回魏国。

  也许今夜便是最好的时机。

  她在脑中反复盘算着,如何放松许牧言的警惕,什么时机出营,要不要偷一匹马,又怎么骗得过辕门的守卫,出了燕军大营该往何处逃,又要多久才能奔至魏营。

  没有一步是容易的,但凡被发现,定难逃一死。

  灶台上的青铜釜已经咕嘟咕嘟滚出热气,鱼汤就要好了,她起身前将酒樽架到了炉子上。

  待将小鼎端回大帐,夜幕已经降临,许牧言正与陆九卿坐于席上闲谈。大约是就要凯旋归国了,因而看起来兴致不错。

  她将小鼎置在案上,甫一掀开盖子,浓浓的鱼香顿时盈满大帐。

  见许牧言与陆九卿皆向小鼎望来,小七试探问道,“魏人吃鱼最喜饮酒助兴,小七多事,方才也烫了酒......公子与陆大人可要饮一杯?”

  许牧言挑眉问道,“没有喜事,为何饮酒?”

  小七垂眸,“魏国在公子脚下,魏鱼亦在公子鼎中,难道不是喜事?”

  “就连魏俘亦在公子的中军大帐。”陆九卿笑道,“臣陪公子小酌一杯罢。”

  许牧言倒也没说什么,微微点了头算是应允了。

  小七捧来酒樽,酒樽早已烧得温热热的。置了角觞,拂袖分别为二人斟满。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岂其食鱼,必河之鲤。

  黄河鲤鱼与别处不同,肉质肥厚,细嫩鲜美,独有的金鳞赤尾十分好看,她炖得又尤为入味,连半点泥腥气都无。

  小七偷偷抬眉去看许牧言,他喝了几勺鱼汤,也夹了一口鱼尾巴,饮了一觞酒。席间与陆九卿说的大多都是燕国王室的事,并没有刻意防备她什么。

  想来是因为她早晚要被赐死,因而听见也并不打紧。

  说什么“王叔不安分已是数年,如今我远在魏国三月有余,他在蓟城必有所动作。”

  另一人便道,“燕人尚武,公子手中的虎符便是天下间最好的东西,抬手便可号令三军,王叔不敢轻举妄动。”

  “他在朝中爪牙无数,祖母又对他十分偏爱,早晚都是大敌。”

  陆九卿不以为然,“密探传来消息,王叔近来生了一场大病,深居简出,就连门客都不怎么见了,公子不必忧心。”

  许牧言眼眸微眯,“他一向康健,这病便蹊跷,命人盯紧了他。”

  陆九卿正襟危坐,肃然应了。

  不久又听许牧言道,“我总听阿蘩念起你,她的心思你可知道?”

  陆九卿一顿,“公主金枝玉叶,微臣不敢肖想。”

  许牧言低低地笑,“她才十六,能懂什么。”

  陆九卿笑道,“是。”

  小七听得心神不宁,他们说得越多,她便听得越多,听得越多便死得越快。她巴不得他们喝得烂醉如泥,她也好趁机脱身。

  偏偏酒过三巡,二人都毫无醉意。

  他们不醉,她便不停倒酒,觞中甫一见底,她应时满上。

  她不信灌不醉许牧言。

  这世上哪有千杯不倒的人。

  哪知许牧言竟侧过脸来,抬袖将角觞递到她跟前,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魏俘也饮一杯。”

  他有洁癖,就连碰人一下都不能,又怎会愿意要她沾染自己的角觞,因而小七也不慌,从容回道,“小七不会饮酒,这便去为公子与陆大人煮碗面暖暖身子。”

  许牧言果然收回角觞自顾自饮了,小七顺势起身退了出去。

  一离开中军大帐,她便疾步往营地走去,见四下并无人留意,赶紧寻了早便藏好的燕兵衣袍躲在暗处匆匆穿戴妥当,继而扮成燕兵模样大大方方地去牵了马,大大方方地出了辕门。

  守卫倒是问了一句,“干什么去?”

  小七粗声回道,“陆大人的密使,要往蓟城送信。”

  陆九卿是许牧言的军师,与蓟城的人来往再自然不过。若不是方才在帐中听见他们闲话,小七还寻不到这么好的由头。

  那守卫没有起疑,当即便放她走了。

  一切顺利地出乎意料。

  此时正值隆冬,北斗勺柄直指正北,而魏军大营正在天璇星方向。旦一离开辕门,辨明了方向,小七朝着魏军大营便打马狂奔。

  马嘶鸣一声,拔蹄而起,似通人性般跑得飞快。

  三尺皑雪映得天地壮阔,这十里八外,渺无人烟,遥遥望见五十里开外魏军大营火光冲天,在这寂白的夜里分外夺目。

  她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见到大表哥。

第5章 “捆了,拖回去”

  是夜大雪,落得这魏土一地清白。

  一支长箭陡地划破夜空,穿过风雪呼啸而来。

  胯下的马乍然哀鸣一声,登时人仰马翻,将她重重地甩了出去。

  小七惨呼一声,卧在地上好一会儿动弹不得。若不是地上这厚厚的雪护了她一次,她定已被摔散了骨架。

  杂乱的马蹄声不断迫近,她朝来时的路看去,十余人策马追来,火把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小七凝神望去,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绣白鹤的貂裘在风雪中恣意翻飞。

  不用想便知那是许牧言。

  完了,真完了。

  她胆战心摇,拼力撑起身子想要爬起来逃命,能逃多远便逃多远,但那满脸愠色的人已疾疾逼近,那高大健壮的红鬃马几乎要踏上她的身子!

  小七骇得面色惨白,下意识地便抬袖遮住双眸。

  她知道自己定然会死,但不知竟会被马踩死。

  却听马嘶鸣了一声,一双前蹄先是腾了空继而重重地落至一旁,把她身下的雪地震得连连抖动。

  小七顿然睁眸,见许牧言已勒了马,拽住缰绳原地打了好几个转儿,居高临下地瞥着她,目光冷凝,片刻拔出佩剑冲着她的脑袋一剑劈来。

  小七惊叫一声,那佩剑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寒光,她认命地闭紧眸子,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

  她想,小七真的要死了。

  那长剑杀气凛凛,力道极大,迫得她的脑袋歪向一旁。忽听“叮”地一声,长剑似与什么撞了一下,继而头上一松,一头青丝在风中散落开来。

  她睁开一双婆娑泪眼,惊惶地卧在雪上,急促喘息着,一时面色惨白,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熊熊的火光刺得她双目生痛,她越发止不住泪,却拼命想把泪水咽回去。

  她是魏人,该有铮铮铁骨,她才不会在燕人面前求饶。

  许牧言打马绕她走了一圈,冰凉的长剑挑起她的下巴,眸光沉顿阴郁,一眼望不见底,“你要去哪儿?”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想死。”

  他却问道,“谁要你死?”

  “公子要我死。”

  “你到底是什么人?”

  “魏人。”

  “要干什么去?”

  “去找表哥。”

  “通风报信?”

  小七想摇头,那剑却抵住了她的脖颈,因而她无法摇头,便小心道,“我表哥在魏国军营当差,说能给我谋个闲职。”

  那人滚鞍下马,蹲下身来,反手拿剑鞘挑高她的下巴,冷冷地弯起唇角,“魏军还收女子?”

  剑鞘冰凉,他离她极近,她能听得见他的喘息声,亦在他乌黑的瞳孔中看见自己凌乱的模样。

  他当真干净,但这三分酒气却使他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小七嘴唇翕动着,却硬着头皮辩白,“我不是女子!”

  是了,魏人蓄发,谁说蓄了长发便是女子。

  许牧言大概不信,因她的模样与她的话判若水火。

  他伸手探向小七的胸口,她浑身僵直,但没什么可担心的,她的胸前缠着数层帛布,隔着厚厚的粗布袍子,他定然验不出来。

  果然,他那鹰隼般的双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审视的神色在火光中晦暗不明,那只手粗略一探,却并没有探到什么。

  那人眉头微蹙,问道,“心为何跳得这般快?”

  小七眸中水光盈盈,分明是惊魂未定,但也极力稳住心神,“怕公子杀我。”

  那人竟笑了一声,眸色与火光交相辉映,“哭起来倒有几分可怜。”

  也不知为何,小七从这句话里料定自己暂时死不了了。

  又顿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扶膝站了起来,负手走了几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小七不知他打算如何处置自己,一双眸子便紧紧盯住了他。

  但见许牧言翻身上了马,玄色绣白鹤的貂裘在风中荡起好看的涟漪,那人别过脸来轻飘飘命了一句,“捆了,拖回去。”

  小七想,他定是要两个兵卒拽着她的胳臂拖回燕军大营,她皮糙肉紧,袍子也算厚实,便是拖回去也能留得一命。她只需想办法护好自己的脑袋,便没有什么大碍。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顷刻便有两个兵卒上前将她的双手紧紧捆了,继而麻绳另一端系在了许牧言的马鞍上。

  她已是血色尽失,那人不过打马走了一步,登时便将她拽倒在地。

  小七痛呼一声,恰巧他回头俯睨着,似笑非笑的模样使那双丹凤眼看起来格外阴鸷。

  小七不敢求他。

  他也不留半分情面,驱马便往燕军大营驰去。

  想来也是,她是魏俘,不过是侍奉了他几日,做了几样他能吃得下的饭食罢了,怎有什么情面可言。

  马跑得很快,小七瘦削的身子在雪地里不住地颠簸,拖出一条长长的印痕来。她咬紧牙关不敢喊叫,怕风雪呛进口中再咳嗽起来,大抵便是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了。

  她浑身是雪,脸颊与双手皆被冻得失去知觉,也不知被拖了多久,衣袍几乎被雪洇透了。她紧闭眸子拼命捱着,只觉得额头遽然一痛,旋即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待醒来时已在许牧言的中军大帐了,她又冷又疼,忍不住蜷着身子,企图生出一点暖意来。

  额际是钻心蚀骨的痛,想抬头却又昏昏沉沉地抬不起来,颅内似有人在奋力击鼓一般,咚咚击打个不停。

  她抬手伸去,大概是撞到了石头上,那处破了一大块,流下的血早已凝结。

  帐内有人说话,“公子该处置了他。”

  她循声望去,眼前却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好一会儿没有听见回声。

  那人坚持道,“燕国的机密此人已听了不少,若真叫他逃去说给了魏将听,定然对燕国不利。”

  小七缓了许久,颅内的鼓声才消退了去,眼前也才逐渐清晰起来。

  见主座上那人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言语不咸不淡,清冷异常,“不过是个俘虏罢了,看好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原先说话的那人一身将领盔甲,小七认得,他是许牧言近前的护卫将军,叫裴孝廉,此时又道,“公子定要留下,便当在其面上烙我燕军的‘囚’字大印。”

第6章 再动一下,便剁了喂狼

  小七闻言脸色煞白,颅内似又有人开始反复击打起鼙鼓来,令她不得安宁,她按压着额头迫使那击打声快些停下去。

  主座上那人随手摩挲着篆刻督军大印,未言只字片语,一旁的陆九卿也并没有说话。

  裴孝廉便当他允准了,挥手命人取来“囚”字烙铁,扔进青鼎炉里好生烧着。

  对燕人来说,远征的战俘不过是两种结局,死或者囚。

  死是最简单的,不必多费什么心思,一刀下去刺穿胸膛便是,又省事又省粮草,因而绝大多数战俘皆是就地屠戮。囚的往往是对方主将,抑或需要带回蓟城严加审问的要犯。

  而小七什么都不是。

  青鼎炉里的烙铁滋滋生烟,不多时便烧得通红,小七看得心惊胆战。旦一烙上个囚字,这辈子也无脸见人了。便是逃出去又能如何,谁人愿要一个难看的囚徒。

  不,面上有“囚”,人人喊打,哪儿都去不了。

  裴孝廉手持烙铁似阎罗一般走了来,抬手捏起小七下巴,便要在她脸颊上烙下去。

  她浑身惊颤,眼泪骨碌骨碌在眸中打着转儿,指尖下意识地便嵌入掌心,却倔强地不肯求饶。

  求饶并不会有用。

  但若有用,这世间便不会死那么多人。

  那滚烫的烙铁很快逼近,烤得小七伤口生痛,她咬紧牙关,仍是逸出一声轻微的低呼。

  完了,她想。

  却听主座上那人淡淡阻道,“孝廉。”

  裴孝廉手中一顿,别过脸看向许牧言。

  许牧言已起了身不缓不急地踱了过来,“下去罢。”

  裴孝廉拧紧眉头,气急败坏道,“公子!”

  见许牧言手里提着督军大印,并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裴孝廉又转头去看陆九卿,陆九卿亦朝他暗中摆手,他只得闷闷地起了身,扔下烙铁,与陆九卿一同退了出去。

  小七瞳孔散乱,血色尽失,怔怔地看着许牧言蹲下身来,从他那双好看的凤眸里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模样。

  那人眸色微微一深,喉头竟滚动了一下。

  必是嫌弃她身上污秽罢,她垂眉敛目,不敢再看他。

  那人却抬手穿过她散落的乌发扣上了她的后颈,迫使她高高地扬起头来,“你好似从不求饶。”

  小七朱唇翕动,讷不能言,她对燕人又惧又怕。

  那人又问,“不怕死?”

  她喃喃道,“怕。”

  他目光微动,眼底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沉吟片刻才道,“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小七不知他想干什么,怔然问道,“公子说的是怎样的人?”

  他微微一笑,“不像男子,心性却又不似女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从那人漆黑如点墨的眸子里抓到一闪而过的赞许。还兀自发着怔,那方督军大印便盖上了她的脸颊,微微发凉,能察觉到朱红的印泥在脸上黏黏腻腻。

  那人轻笑出声,“你看,燕国的大印。”

  小七眼里一汪的水,她看不清许牧言的神情。她惯会察言观色,若是此时看得清,定会揣度出他真正的想法——要她死,还是留一命。

  “听着,再敢跑,定打断你的腿。”

  她下意识一动,却听见哗啦一声响,这才发觉一把粗重的铁链拷上了她的脚踝。

  小七心里一紧,眸光顺着铁链看去,另一端牢牢拴在了案几腿上。

  眸中的泪珠骨碌一下滚了下来,她不知这铁链要锁到什么时候,只知回魏营的路越来越难了。

  那人见她掉泪,不禁玩味笑道,“说心性不似女子,哭起来却又与女子无异。”

  小七心里咯噔一声,男子被俘也许最多是死,女子被俘却可能沦为军妓。自被俘入燕营,她最怕被人瞧出女儿身来,因而一向谨慎,从不流露女子情态。如今只有孤身一人,数回险些丧命,眼泪竟克制不住地往外迸出。

  她忙抬袖将眼泪抹了,原本脸上便有残血,如今又混着眼泪、大印与袍袖上的雪泥,兀自抹得脏头土脸。

  那人见状,嫌恶地皱眉。

  她知道许牧言不喜,便又抬袖横竖反复抹擦数下,大概实在不堪入目,那人受烫一般松开了扣在她后颈上的手,很快起身去了一旁的青铜鱼龙纹盘净手去了。

  小七不恼,甚至有些感激。

  他没有杀她,亦不曾辱她。

  不杀便有希望。

  将将放下心来,才察觉额上丝丝生痛。

  身在魏营数年,她见过诸多沙场征战的将士皆死于金创瘈疭。

  小七知道金创瘈疭有什么症状,也知道金创瘈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死。

  但她不想死,因而眼巴巴问道,“公子用过的水,能不能赐给小七洗洗脸?”

  许牧言缓缓转过身来,倒真的单手取下龙纹盘来放在地上,不咸不淡道,“自己过来。”

  离她有些远,又有铁链拘着,她够不着,不得不爬过去,即便如此,仍有半尺远的距离。她眼巴巴地望着许牧言,那人倒好心抬脚推了一下,这才总算够着。

  拖过来挽起袍袖仔细洗了把脸,额上的伤口本已凝了血,但因拖行时泥沙皆陷入伤处,这一清洗又淌出不少血来。

  钻心地疼,疼得她脸色煞白。

  想寻块干净的布包扎,身上的衣袍却被拖得又脏又破。她局促地捂着伤口,任血从指缝间冒出来,却没什么办法。

  龙纹盘里的水一时染得通红。

  小七正不知该怎么办,一方帕子悠悠荡了下来。

  她赶紧拈起捂住额头,这才堪堪止住血。

  好一会儿不曾听见声音,抬头一看,见许牧言正微眯着眸子盯着龙纹盘,她歉然道,“弄脏了公子的龙纹盘,我会洗干净。”

  “弃了便是。”

  那人漠然说了一句,转身便回卧榻歇息去了。

  小七暗舒一口气,这件事总算翻了过去。

  那铁链拘得十分难受,她身上忽冷忽热,因而辗转难眠。

  那人便也被她扰得翻来覆去,忍不了的时候便恶声恶气地斥道,“再动一下便剁了喂狼!”

第7章 “回了燕国,自然杀你”

  小七一时不敢再动。

  自入夜出逃被折腾了半宿,她滴水未进,早就口干舌燥,心里挣扎了许久,才开口向他求一碗水喝,“公子,我很渴。”

  那人却冷声道,“忍着。”

  “公子,我想净手。”

  “不许。”

  小七寄人篱下数年,一颗心卑微脆弱,最不愿开口求人。虽早猜到他会如此作答,却仍是透骨酸心。

  她紧咬着唇不再说话,身上忽冷忽热十分难受,愈发似烙饼一般辗转不安,偏偏她一动,踝间的铁链也跟着哗啦作响。

  她熬不住了便又朝那人哀求,“公子,我头疼,睡不着。”

  她睡不着,榻上那人便也被吵得睡不着,因而依旧斥道,“住嘴。”

  小七没办法住嘴,她硬着头皮又低低说了一句,“公子,我很冷......”

  他闻声一脸愠色地坐起来,自剑台上抽出长剑便往她身上砸去。

  砸得生痛,小七再不敢动,困倦极了便闭上眸子强行睡去。

  迷迷糊糊中又回到当年的大梁,表姐沈淑人依旧欺负她。

  她原本没什么值钱的物什,父亲沉疴多年花光了不多的家产,她唯一的小包袱里藏着的不过是母亲留下的一支山桃花簪子和一副白玉镯子,那是父亲的心爱之物,从未舍得典当出去,临终时全都交给了她,但一进沈府便都被沈淑人抢走了。

  她在沈府虽处处谨小慎微,却总能被舅母关氏拿捏到错处,因而也总能寻到由头罚她。二表哥沈宗韫常捉弄她,外祖母也不喜欢她,她唯有躲在大表哥身后求得庇护。

  这世上再无人比大表哥更好了。

  大表哥呀,他是有匪君子,如松如柏,如圭如璧。

  这世上怎么会有大表哥那般好的人呀!

  然而魏燕两国连年征战不休,将士死伤无数,舅舅沈复不得不早些培养年轻将领。

  她十二岁那年的暮春,十余名军中校尉乘马来接大表哥进军营。她听闻消息怔了一瞬,当即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奔出了沈府大门。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端坐春风之中,一身盔甲战袍衬得他英气勃发,那样的大表哥实在令人挪不开眼。

  她扮成书童模样,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大表哥马下,可怜巴巴求道,“大表哥带小七一起走罢!”

  大表哥心疼地看她,“小七,军中辛苦,你才十二岁。”

  小七便哭了起来,“大表哥,求你了......”

  她不敢独自留在沈府,她怕寄人篱下,怕被人欺辱。

  彼时沈家人皆在门外送别,她听见舅母在身后冷笑了一声,“与你那不知羞耻的母亲一样!”

  小七心中十分难过,母亲的事她并不清楚,但必是犯了什么大错罢,就连母亲亡故时父亲携她去大梁报丧,外祖母都不肯开门相见。

  舅母素来威严,小小的她不敢反驳。

  她抓住大表哥的长靴,不肯松手却也没再哀求,她怕在舅母面前给母亲丢脸。

  但大表哥俯身朝她伸出了手,冲她一笑,“小七,上马。”

  那日春和景明,她紧紧握住大表哥温热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翻身上马。

  他指节修长,掌心温热,小七一直记在心里。

  记忆里大表哥的怀抱十分温暖,可此时她却周身冰凉,不由地便抱紧了他的手臂,喃喃唤道,“大表哥,小七很冷......大表哥......”

  那人却蓦地甩开了她。

  身上一凉,小七兀自惊醒。

  她浑身滚烫,一张脸烧得通红,却又止不住微微战栗。抬眸见许牧言面色不善,正蹙眉睨她。

  原来方才抱着的竟是许牧言。

  小七畏怯地望他,眸底惊慌失措,但若方才清醒,给她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碰许牧言一下。

  高热使她嗓音沙哑,“小七不知是公子,公子恕罪。”

  他大抵是嫌恶极了,起了身,三两下便将袍子褪下扔进青鼎炉里,那上好的绯色锦缎华服霍地一下被炭火卷了进去,立时窜起老高的火苗来,将中军大帐斥得一股焦糊味。

  她没有穿过那么好的衣袍,就连素日里裹胸用的不过也是柔和一些的布帛罢了。

  他定是觉得被她碰过的衣袍不干净了,因而才弃如敝屣罢。

  此时已是平明时分,晨光熹微,将大帐映得泛白。

  小七垂下头去,额上仍隐隐约约传来痛觉,她身上很冷,迫得她不得不紧紧蜷成一团。

  那人随口问道,“大表哥是谁?”

  小七打起精神来,“是舅舅家的哥哥。”

  “叫什么名字?”

  她虽发着热,但头脑尚算清醒。舅舅与大表哥都是魏军主将,若被许牧言知晓了这层关系,只怕会将她拖到阵前做出对魏国不利的事来。

  她便信口胡诌了一个,“顾言。”

  但若说是信口胡诌,也并非全然。

  她只是想到了大表哥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因而才想到“顾言”这个名字。

  那人冷笑一声,一双凤目摄人心魄,那天潢贵胄的威严气度在这个平明时分死死地压迫了过来,令她肃然生畏。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脚尖微抬,勾起了她的下巴,说出口的话亦是毫无半分情愫,“魏俘,记住,若敢对我说一个错字,我必亲手掐断你的脖子。”

  小七怃然,眼里险些迸出泪来,却仰头直直地望着他,纠正道,“我叫小七。”

  她是俘虏没有错,但俘虏亦有自己的名字与尊严。

  但在许牧言眼里,她的确不配有名字罢,因为他十分不屑,“你在我眼里如同死物,不必有什么名字。”

  小七怅然,她尽心侍奉不过是要求存,但许牧言到底是要她死。

  她压住声音里的轻颤,“那公子为何不杀我。”

  那人凉薄道,“回了燕国,自然杀你。”

  是了,眼下她还有用呢。

  惶惶数日,总算都有了答案。

  小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退了下去,她努力扯出一抹笑来,她心里想,何必等到回他的燕国,眼下这场高热她都未必能熬得过去。

  她不再说话,那人也不再理她。

  灯枯焰弱,人寂影残。

  大帐仿佛已抵不住凛冽的北风,青鼎炉里虽烧着比平日还多的炭火,但依旧令她不住地打着寒噤。

  眼看着外头天光渐亮,她背过身蜷着,熬不住又昏睡过去。

  隐约见自己手足之间皆被锁着铁链,正被一马疾疾往前拖行着,她努力仰头去看,骑马那人正是许牧言。

  她惊惧交织,不知撞到什么地方去了,周身上下都疼痛难忍,她忍不住大哭起来,求道,“公子,求你放开我!”

  那人似听不见一般,胯下的马跑得愈发地快。眼见着到了燕国,她才将将被解了下来,却见许牧言笑问,“魏俘,你想要什么死法?”

  小七忍着泪,“公子不要杀我!”

  那人嗤笑不已,“你是魏人,岂能留你?”

  说着话的工夫,便自马鞍旁抽出长剑,一剑向她劈来。

  小七骇得醒来,见天光大亮,已是辰时,帐内只有她自己,一张羊毛毯正盖在身上。

  其上散着淡淡的雪松香。

  她倏然一惊,朝那人卧榻上看去,其上空空如也。

  眼下她裹着的正是许牧言的羊毛毯。

第8章 怎么,认得?

  一旁的牛角杯盛满了水,甚至还有一碗清粥和些许腌菜。

  他到底还算个不错的人罢。

  对于俘虏,原不必如此优待。

  小七额际仍旧滚烫,这场高热烧得她舌敝唇焦。她裹紧了羊毛毯子,颤着双手端起牛角杯大口大口地饮了下去,又喝了清粥,吃了几口腌菜,勉强果腹。

  虽好受了许多,但因没什么力气,仍旧裹紧毯子蜷着了。

  不久又昏沉睡去,朦胧中听见似是陆九卿的声音渐行渐近,“听公子说是夜里便烧起来的,今日一早依然不见好,大抵是风寒,你包扎好伤口,再开几副药。”

  另一人奇道,“是什么人,竟让公子亲自过问。”

  陆九卿笑道,“一个魏俘,对公子还算有些用处,你只管尽心医治。”

  另一人应了,再没听见什么话。

  好似是有人进了帐,昏迷中只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忽地额上一凉,继而有什么东西洒了上去,清清凉凉地很是舒服。

  再不知何时,好像有人扶她起身喂了汤药,口中酸苦,但因她身上不适,故而并不很清楚。

  待真正醒转过来已不知是几日后了,中军大帐空空的没有什么人,外头的动静倒是熟悉,兵甲走动之声不绝于耳。

  小七坐起身来,身上依旧裹着那张厚实暖和的羊毛毯子,但好闻的雪松气已经没有了。

  摸了摸额头,伤处果然包扎好了,烧也退去了,想必昏迷中的事皆是真实发生过。更好的是,脚腕间的铁链已经不在了。

  小七抱着羊毛毯兀自发怔,不久帐门掀开,她循声望去,是陆九卿挑门进来,胳臂上还搭着一件干净袍子,见她醒来笑道,“醒了?”

  小七便问,“大人,公子还没有撤军吗?”

  “若不是因你,公子早该动身了。”

  小七一怔,隐约记起从前许牧言与陆九卿饮酒夜话,似是说起过蓟城的形式,说已远征三月,王叔恐趁机有所动作,言语之间是要尽快返回蓟城。

  竟会因她又滞留数日。

  想来还是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需她活着侍奉。

  又听陆九卿道,“公子去了边境巡视,约莫小半日才回。”

  继而又朝外头命道,“抬进来罢。”

  立时便有两个燕兵抬进一方木桶,紧跟三人提着水桶次第进帐,陆九卿将衣袍递来,温和笑道,“你尽可沐浴,只是要快些。”

  小七忙应了,帐内的人置好木桶便退了出去。

  陆九卿临出门前似是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了一句,“鱼已捕来,公子爱吃魏鱼,他愿吃一日,你便多活一日。”

  这没什么好欢喜的,魏鱼只在魏国有,离开魏国,她依旧难逃一死。

  初时许牧言便说,燕国宫人婢子无数,不缺她一个。

  但,但会做魏鱼的,会做乡间野味的,却只有她一个。

  她便要做旁人不能取代的。

  这般想着,小七已沐浴更衣,不但炖了黄河鲤鱼,还烙了油饼,拌了燕国没有的辣羊肉。甚至寻了几棵木山药,取了根洗净,烹了一壶清口粗茶。

  将将做好端至中军大帐的食案上,便听马蹄声由远及近,帐外燕兵恭恭敬敬喊道,“公子!”

  小七眉心一跳,迫使自己稳住心神,拂起袍袖开始往他碗中盛汤。

  少顷帐门掀开,灌进些许风雪来。

  她回头笑道,“公子饿不饿,小七备好了饭食。”

  那人负手立在帐中,绣白鹤的大氅沾了一层薄薄的风雪,内里是束着暗朱色绣金缎带的玄色长袍,自腰间垂下一条长长的玉诀,分明一副好颜色好气度,却面色不定,一言不发,叫人捉摸不透。

  她心里一紧,忙斟了一盏木山药茶端来,讨好道,“公子饮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那人睨着茶盏,“什么东西?”

  小七浅笑,“是木山药根,能清口去火,我在营地发现的。”

  那人不接,解了大氅随手扔在木架子上搭着,几步回了矮榻坐下,目光沉沉地扫了案几一圈,顿了一顿,须臾抬眸问道,“谁叫你做的?”

  小七心里一沉,原是她自作聪明了,忙解释说,“我只想拜谢公子。”

  那人脸色冷凝,“不要妄图揣摩我的心思。”

  她怔了一瞬,忙取了托盘上前去端油饼与辣羊肉,她打算端下去自己吃,“小七不敢......”

  那人拾起银箸一敲,砰得敲上了她的骨节,她一痛忙缩回手去。

  那人开始喝起鱼汤,鱼汤因一直在炉子上小火煨着,因而半分腥气都没有。他吃得算是满意,似是随口问道,“你说你有个表哥在魏军当差,干什么的?”

  提起大表哥,小七心头警铃大作,小心道,“只是个骑兵,连校尉都算不上,没有什么职务。”

  许牧言神情平淡,夹起鱼尾巴吃了起来。他是王室公子,虽在军中,吃相依然十分优雅。

  再细看去,那好看的薄唇似笑非笑,句句透着意味深长,“只是个骑兵,也能为你谋个闲职?”

  小七心里咯噔一声,这是出逃那夜她信口胡诌的话。那时他问,“要干什么去?”她说要去找表哥。他当她要去魏营通风报信,她只能胡说一通,说什么表哥在魏国军营当差,能给她谋个闲职。

  谁想到他都记在心里了。

  那人眸色微深,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挑眉逼问,“嗯?”

  小七心念急转,忙道,“是举炊的闲职。”

  那人低笑,“举炊算是闲职?”

  她的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硬着头皮道,“只是去帮忙。”

  那人命道,“斟酒。”

  小七小心翼翼地斟了酒,那酒樽捧在掌中还没有放下,便听许牧言闲闲问道,“你可知魏国为何一败再败?”

  小七摇头,她确实不知。

  她的舅舅运筹帷幄能征惯战,手下的将士皆是精兵猛将如龙似虎,她的大表哥熟读兵法骁勇善战,实在没有理由一退再退。

  那人饮了一口酒,啧了一声,“魏国是没有人了么,竟由着一个草包做了魏王,啧啧,这草包如今已从大梁逃到安邑去了,听说还要把沈复的儿子沈宴初押回安邑问罪。”

  小七脑中轰然一响,手中的酒樽却稳稳端住了。

  那人还在感慨,“是魏国不幸,却是燕国之幸,甚好。”

  见她面色发白,他的眉眼冷了几分,“怎么,认得?”

END